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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春风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2018-10-26  来源:河南日报  浏览次数:11666
核心提示:她叫王素花,一个83岁的耄耋老人,从事刺绣70多年,是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家中国工艺美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汴绣)代表性传承人她说:我就是个扎花的,如果没有共产党和改革开放,我不会有今天。(一)车行驶在开封的大街,从市中心往南走,拐
她叫王素花,一个83岁的耄耋老人,从事刺绣70多年,是“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家”“中国工艺美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汴绣)代表性传承人”……她说:我就是个“扎花”的,如果没有共产党和改革开放,我不会有今天。

(一)

车行驶在开封的大街,从市中心往南走,拐了几道弯,喧嚣渐渐被撇在了后面,建筑不再流光溢彩,路两边开始有瘦高的杨树在阳光下摇晃着叶片,哗哗作响。车停下,一抬头,开封素花宋绣博物馆——到了。
 

下车就见到了王素花老人。

瘦瘦高高,腰杆挺直,像门前的杨树,背却已驼。那应该是她大半生俯身低头、一针针刺绣留下的时间轮廓和身体的物理记忆。就像几百年前,米开朗基罗站在梯架上缩身仰首,常年为西斯廷教堂的穹顶作画而遗留在身体上的弯曲。一个仰望穹顶,举一杆画笔,一笔笔地描摹,直到伟大的《创世纪》完成;一个俯首低眉,捏一根绣针,一针一线地刺绣,直到举世瞩目的《清明上河图》以另一种介质完美呈现。


(插图/王伟宾)

那个被她称为“家”的工作间里,一个戴着耳机听音乐的小姑娘,正飞针走线,针线过处,如彩墨晕染,山水淋漓,烟波浩淼,青绿之色夺人眼目。正是北宋天才少年王希孟的巨幅长卷《千里江山图》。

老人眯起眼,神态满是爱怜,柔和目光里,那层峦起伏、大江旷远的千里江山瞬间生动起来,一山一水、一亭一阁、一草一木都如自己的子孙般熟稔而亲切。她走上前,坐下来,拈起了纤细闪亮的绣针,她的有些迟缓僵硬的肢体,开始活泛,她的动作轻盈起来,渐渐地,她变得如少女一样,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岁月。


她出生的时候,是上世纪30年代,兵荒马乱的,吃不饱肚子,穿不暖衣服。她没有大名,黑黑瘦瘦的一个柴火妞,家里人就叫她小黑。


她的家在黄河北岸的封丘县潘店村。父亲好赌,不问家事,一家老小全靠她的母亲操持着养活。那时候,人祸天灾,匪盗四起,妹妹、弟弟饿死了,她的命大,侥幸吃百家饭活下来。小姑娘口甜、勤快,邻居们都喜欢她,你给一口馍,他给半碗汤,就在这样极度艰难的岁月中,她坚韧地生长着。10岁那年的一天,一个邻居对她说,小黑给你俩馍,你把这个鞋帮子给扎个花吧。她哪里会扎花啊!她之前只学着母亲用白线纳过简单的花草,用花瓣染过颜色。可她想试试,就应承下来,怀揣着俩热馍送给了因饥饿而卧倒在床的母亲。从此,她与绣针结下了不解之缘。



尽管已经是全国著名的工艺大师、汴绣的领军人物,进过人民大会堂,上过中央电视台,王素花老人还是一口家乡话,还是把自己的刺绣艺术叫做“扎花”。她说,一辈子就爱扎花。那不及半寸、纤如发丝的绣针,普通人哪里拿捏得好!在她手里却有了灵性,如鱼儿在水面跳跃,如燕子在堂前飞掠,带着几乎看不见的彩线,在一块苍白平淡的缎面上,上下翻飞,日复一日。冬天伴她的是寒风冷雨,夏天伴她的是暑热汗水,春天来了,花红柳绿,她还在窗前一针一针地刺,单调得像田里的野草,秋天到了,蓝天白云,她还在低头一针一线地绣,枯燥得如午后柳树梢头的蝉鸣。可她不觉得苦和累,更不觉得单调和乏味。


老人伸出了她的手,她说我是靠手吃饭的,70多年了,它们没有停止过劳动,到现在穿针引线还利索。


这是一双颀长而柔软的手,指尖纤细而富有弹性。轻轻握住她老人家的手,有温暖和柔韧传递过来,仿佛通过它抚摸到了汴绣,丝滑而富有质感。它“走”过的路,也是北宋画家张择端曾经走过的路,是天才少年王希孟走过的路,也是宫廷画师郎世宁,以及齐白石、张大千们走过的路。不同的是,画家们是用柔软的狼毫在宣纸上行走,而她是用纤细的针线在丝绸上跋涉,他们笔走龙蛇,泼墨渲染,势若惊鸿,她要纤针毫线,上下穿梭,亦步亦趋,他们一挥而就,她得千针万线——一个快如脱兔,一个行如龟速。


慢,是一种功夫。


绣一幅《清明上河图》,得用多长的线?她说那可不短,究竟有多长,从来没有算过。她在意的是针线的精准,纤毫毕见,她从不在意线的长度,就像一个信念坚定的行者,在乎的是抵达目的地而不是路途的远近和路边风景。这70多年,她用丝线行走的距离,不知道绕地球几匝了,假如让丝线从地球伸向月亮,沿着这根丝线,一定会见到嫦娥。




往事如烟。

讲起如烟往事,老人像讲别人的故事,平静的讲述中,是让聆听者难以平静的坎坷人生事。


她12岁那年,一个春日的上午,出大事了。


她的父亲赌博输光了钱,以十斗麦子的代价,把她卖给了一个富家做童养媳,那家来领人了。


正在屋里扎花的她忽闻此信,吓得大哭,浑身颤抖。一个还是孩子的小姑娘,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个啥样的家庭啥样的男人,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和命运。她只听说过,当童养媳就是被人买去当丫鬟使唤,动不动就要挨打。她被那个陌生的男人拉扯着要离开疼爱她的母亲和熟悉的家,就要走向另外一个陌生。她在门外哭,母亲在门里哭,她突然双手搂抱着门口的那棵椿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死活也不离开。


僵持间,一个拉着架子车路过的买卖人,在矮陋的院墙外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这个善良的人把车停在路边树下,走进了她家的院子。


拉车人说先把孩子放开,不能抢人吧。那人说她是我用十斗麦子换的,放开跑了你赔我钱啊?拉车人就说我赔你,你把人放开。就这样,那人放开了姑娘,拉车人把身上做买卖的钱和那车都赔给了那人。


一家人千恩万谢,却旧愁刚去又添新愁,如何还人家的钱和车呢?推车人说不急着赔我,我是见不得孩子往火坑里跳!我是河对岸开封曹门里的老户,家里有个正读书的儿子,比姑娘大了两岁,若是不嫌弃,咱择日换个婚帖,今天那车算是我家的见面礼,我回家也有个交代;若不愿意,我回去就说车被强人抢了,你们慢慢还我钱不迟。一家人慌忙应承,她也心生感动,点头答允。就这样,这好心人留下开封家里的地址,只身回城。娘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啊,咱嫁鸡随鸡飞,嫁狗跟狗走,咱可不能反悔啊!


4年后,这个叫小黑的姑娘如约嫁到了开封曹门里。王素花老人说,人家不瞎不瘸,不憨不傻,还是个高中生,我做梦也没想到啊!




婚后的日子像针脚一样稠,生活又如绣缎一样薄,转眼间,她的孩子已经3岁。时间来到1957年,开封刺绣合作社(开封汴绣厂前身)招工了,虽说钱少活儿累,她没有犹豫就报了名,成了一名职业绣工。

汴绣源自宋绣,北宋时皇宫就设有“文绣院”。明代屠隆在《考槃馀事·宋绣画》称:“宋之闺绣画,山水人物,楼台花鸟,针线细密,不露边缝。其用绒止一二丝,用针如发细者为之,故眉目毕具,绒彩夺目,而丰神宛然。设色开染,较画更佳。女红之巧,十指春风,迥不可及。”


汴绣真美啊!王素花终日沉浸在针与线的梦幻中,不知疲惫,忘却时间。1958年深秋,一个光荣的任务摆在她们面前:把《清明上河图》搬上绣缎,向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


(绣版《千里江山图》局部)

《清明上河图》长卷,是张择端留下的举世名作,其人物牲畜,车水舟船,桥梁屋舍应有尽有,豆人寸马,市井百态,五色杂陈,呼之欲出。要将这巨幅长卷一针一线地刺绣到缎绢之上,难如登天。在近一年时间里,王素花带领姐妹们不舍昼夜地劳作,在最紧张的时段,她三个半月没回过家,丈夫抱着牙牙学语的儿子来找她,她咬咬牙,不见。

终于,在1959年国庆前夕,王素花和她的姐妹们完成了这项创举,汴绣《清明上河图》摆到了人民大会堂。那一年国庆节,王素花受邀参加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国庆观礼,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受到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她幸福的泪水汩汩涌出,所有的辛劳困苦都化为难忘的回忆。在那一刻,她下定决心:一辈子不离开绣台,不放下绣针。


针下乾坤大,线中日月长。绣制《清明上河图》时,她和姐妹们在不断的实践中,发明了滚针绣、反戗绣、拉链绣、蒙针绣、平针绣等14种新针法。即使在“文革”最困顿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琢磨创新汴绣的针法,成为公认的汴绣拓展者,被誉为“汴绣皇后”。


几十年来,她一针一线地艰苦跋涉着,将《洛神赋》《百鸟朝凤图》《八十七神仙卷》《百骏图》等国画名作搬上了锦缎,使之焕发出夺目光彩。其中汴绣版《百鸟朝凤图》长10.5米、高0.5米,工程之浩大、绣功之精准、魅力之独到已超越当年的汴绣《清明上河图》。




1990年,年过半百的王素花从公家的岗位上光荣退休,旋即又踏上了自我创业之路。此时,中国的改革开放方兴未艾,中原大地春风和暖,乘着这股东风,王素花创办了开封市艺苑宋绣厂,她要把中国优秀的传统工艺传承下去。

她说,几十年探索创新,我掌握了老祖宗的刺绣工艺,不能把它带到棺材里,我要把它发扬光大。她跑遍周边地区农村和厂矿,招收贫困农家女孩和下岗青年女工,接收社会残障人士,免费培训,悉心帮助,十几年来,她培训成熟绣工1000多名,从而带动了近万人就业。


2014年,79岁的王素花又创立开封素花宋绣博物馆,这是开封市首家民间刺绣艺术博物馆。


徜徉在宋绣艺术博物馆,琳琅满目的经典藏品,在呈现宋绣精湛工艺的同时,也无声地向世人述说着一个80多岁的老绣工的不老传奇:1995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民协联合授予“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2003年荣获“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称号,2005年获得“中国工艺美术终身成就奖”,2007年被授予“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荣誉,2009年被国务院命名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汴绣)代表性传承人”……她说,得感谢共产党和改革开放,没有共产党,我可能还填不饱肚子,没有改革开放,我不可能有自己的事业。


2017年5月8日晚,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开封七盛角民俗文化街王素花汴绣馆握住了老人的手,总理用“炉火纯青”评价她的技艺,称赞她身上体现的“工匠精神”。


这些年,她再创作的《五牛图》《韩熙载夜宴图》等多幅古代名画绣版在内地获得金奖,她的作品在美国、法国、新加坡、日本、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展览,成为中外艺术收藏者青睐的对象。可每一次,看着自己的作品被人抱走,她都依依不舍,含泪挥别。那是她一针一线“哺育”的孩子啊!


几年前,与她相濡以沫的老伴走了,她日渐消瘦下来,背更驼了,可她每天还要坐到绣台上绣一阵子。这是她最轻松的时候,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我。


更多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坐着,思绪就回到了过去的岁月。这时,她就会扯起裤子侧畔经常粘着的一根丝线,用依然纤巧的手指,将细如头发的线一丝一缕地劈开,再劈开,直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在她的心里,这根线依然清晰,绵延不绝。


作者:陈炜 马蕊
编辑:河南商报 张路
来源:河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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